给青年作家的信摘抄

科伦·麦凯恩. 给青年作家的信. 翻译 陶立夏. 科伦·麦凯恩作品系列 ISBN: 9787020132218.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18.

  • 走向自己的内心
  • 我真的喜欢看年轻写作者们着手塑造他们世界中的素材。我向我的学生们猛烈施压,有时候他们会还以颜色。
  • 我的公开课的教义之一就是在一个学期里,鲜血终将无可避免地渗出教室大门,同样无可避免的是,其中一些会是我的血。
  • 保持热切,保持诚挚。
  • 找到你信任的读者,他们一定对你回以同样的信任。
  • 在局部里发现普遍性。
  • 对美好事物之中不息的力量有信念。我们从他者的发声中找到自己的声音。
  • 效仿,临摹,直到它们成为你独有的声音。写你想要了解的那些。但更好的是,试着去写你不了解的那些。
  • 重新赋予那些被他人嘲讽的事物以意义。
  • 深思熟虑过的悲伤远胜于未加思考的那些。应对给予你太多慰藉的事物心存疑虑。
  • 别成为一个爱说教的人——没有什么比解释更能扼杀生命力的了。
  • 以质疑为开场。成为一个探索者,而不是游客。去一个无人曾抵达的地方。
  • 信赖细节。
  • 一个故事远在第一个字被写下之前早已开始,又在最后一个字被写出之后,久久不能终结。
  • 去它的语法,但你首先得知晓语法。去它的形式,但你得明白讲求形式意味着什么。去它的情节,但你最好在某个阶段让某些事发生。去它的结构,但你必须先从头到尾彻底思考过作品的走向,即使闭上眼睛行走其间也安全无虞。
  • 不要太担心你的字数。删减才是更重要的。
  • 往往,你删的字数越多越好。
  • 在脑海中列张单子写下他们是谁/什么,他们来自哪里。外表。肢体语言。独特的癖好。童年。矛盾冲突。欲望。声音。
  • 让他们变得复杂。让他们产生冲突。让他们说前后不一致的话。这是真实生活的内容。不要太讲逻辑。逻辑会麻痹我们。
  • 纳博科夫说他书中的人物就像为他的战舰划桨的奴隶——但他是纳博科夫,他可以说这种话。让我带着敬意反对。
  • 携带一本笔记。
  • 一有机会就写。场景,想法,街上听到的只字片语,地址,描述,最终可能会设法变成句子的任何事物。最微小的细节可能会成为通向全新思考方式的关键。
  • 为笔记标注日期。
  • 成为一台摄影机。用“语言”为我们构建视觉。让我们身临其境。颜色、声音、图像。让我们感受那个时刻的脉搏。先是全景,然后专注于细节,再赋予这个细节生命。假设你有几个可变焦镜头是很有用的招数。鱼眼镜头。广角镜头。长焦镜头。放大。缩小。扭曲。锐化。分割。把自己想象成真的相机。
  • 一段对话或许不真实,但它必须诚实。
  • 对话被打断是很棒的。
  • 情节在好故事中居于次席,因为发生了什么永远不如如何发生来得有趣。而如何发生取决于语言如何捕捉过程以及我们的想象力如何将语言转化为动作。
  • 通过调查获得的对细节的关注会产生水滴石穿的作用,让你的故事魅力非凡。
  • 保持心怀期待的习惯。允许自己享受微小的欢愉,即便要面对这世界如今的面目。事实上,要学着在你能抵达的任何地方创造出人生充满期待的证据。
  • 我已经听到有些年轻写作者说他们没有时间阅读。这很可能是因为他们已经花了太多时间胡言乱语。
  • 指责一本书太厚也是荒谬的。无法想象你不去试着读一下能找到的最艰深的作品。马尔克斯、伍尔夫、加迪斯、汉森、加斯,过去在影响着你的未来。影响来自阅读的东西。我们从这些书中找到自己的风格。我们以这样的方式发现大师然后以模仿他们的动作与口吻的方式塑造出自己的大师风范:通过峡谷抵达山谷,或是霞光——或者同时抵达山谷与霞光。
  • 琼·迪迪恩曾说,我们靠讲述自己的故事活着。
  • 好的写作理应唤起读者内心的感受:不是(告诉他们)正在下雨这个事实,而是雨落在身上的感觉。——E.L.多克托罗
  • 写作课的伟大铁律之一:展示,而非告知,意思是说你必须带领读者经过他们不熟悉的领域却不剥夺他的感受,那栩栩如生的每时每刻。
  • 不必匆忙,无需闪光。不必成为他者,但做自己。——维吉尼亚·伍尔夫

我家也有儿童节了

今天是六一儿童节,祝十一大朋友和嘟嘟小朋友节日快乐。

因为今天是工作日,就选了周末的时候带他去一个很漂亮的庄园玩,算是提前过节。天气不错,蓝天白云,还有些晒,预报说傍晚有雨,也就不太担心。每次周末我和十一带他出去玩的时候,都要提前准备很多东西,他的尿不湿、水杯、奶瓶、奶粉、零食,他用的湿巾、纸巾、防晒,如果要开车去远一点的地方,一般还会带着推车、帐篷、餐垫以及我们的食物。

每次早上他吃完饭,解决了个人问题之后带他出门,很少会有早于十点钟的时候。这次选的园子不远,开车半个小时车程,导航躲避拥堵没走环路,穿过望京到红砖美术馆附近,就到了目的地——圣露庄园。来这里玩的几乎都带着小朋友。不过有些大一点的孩子家里,装备很齐全,一个野餐推车方便不少,还有便携的桌椅,都是常会出来野餐家庭的必备。

这次和我们在一个树下野餐的还有几个家庭,相互认识可能还有些亲戚关系,就准备的很全,不仅有桌椅餐垫、食物,还带了便携式的火锅煤气炉、手冲咖啡滴滤壶,孩子们带了水枪、水弹、雨衣和换洗衣服,看得出来,是常出来玩耍的一伙儿朋友。全天都是几个孩子打打闹闹的热闹场面,家长也时常跟着跑跑跳跳。几个男孩子,年纪从 3 岁 到 10 岁,没有一刻停歇。再看看远处几个带着女儿来玩的家庭,基本都是爸爸在地上,被当马骑,男孩女孩差别之大,肉眼可见。

整个园子 540 亩地,刚进园的路正在翻修,铺了一层加固网,不是很好走,经过一处转弯就算进入了园子,草坪很绿,质量也高,修正的非常齐,这种草坪就是视频中常见的美国大学校园里学生们三三两两聚集的草坪,躺在上面柔软,有些须湿气,但很舒服。我在斯坦福大学里见到过,国内的大学多是树木和长凳,少有这种草坪。

在指示牌的位置可以大体浏览整个庄园,有大片的葡萄架,架子上的葡萄还是青绿色,珍珠般大小,几片葡萄区域挂满了葡萄架,在采摘季节应该会很好看。有一片帐篷区,但是毫无遮挡物,在户外体验中是个失败的设计。其它区域,除了烧烤区可搭帐篷外,就不允许搭帐篷了,保护草坪可能是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但零零星星可以见到一些帐篷,也都搭在了稍偏僻的地方,我大胆猜测,一是怕工作人员找来,二也是怕破坏草坪。整个庄园里有一条小河,是活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引流而来,园子两端,东侧有一个马圈,可以骑马,西侧有一个鹿圈,有 7、8 头小鹿,大部分区域都以草坪为主,也是风景秀丽的主要卖点,园区中心偏西,有一座方正建筑,中餐厅,暂时没有营业,进院不远还有一座球形建筑,去看了一下,是马术训练营。专属的儿童区域不多,草坪上的小足球场,以及远处一些蹦床、吊床和玩沙子的地方。再远一点就是采摘园,这次没有去看,但见了别人摘回来的水果蔬菜,还算新鲜。

我们在园子里找了比较中心靠河的位置。也叫赤脚区域。其实所有草坪我都尝试过,赤脚没有问题。小嘟嘟刚开始还不敢光脚走在上面,但是看见大家都跑来跑去,自己那闲不住的精神又来了,最后也就忘记了光脚与否。让我想起在家吃饭的时候,之前怕他乱摸乱碰,会告诉他一些东西「烫」,要吹吹才可以吃,现在反倒是他,在饭桌上摸见什么都喊烫,只能再苦口婆心教他「凉」。

不仅如此,他现在还知道了一点点「谈判」。最近又在长牙,摸到东西就想往嘴里放,经常一不留神就在某个角落咬着个东西跑出来,还冲着你笑,一种「又被我吃到了吧」的傲娇表情,一般我都跟他讲,吐出来,给你拿梅吃,会用一些干果跟他换,他也老老实实交出来,昨天夜里,同样的情况,被我和十一发现,十一跟他讲吐出来,拿梅吃,我拿到他嘴里的东西,就转身准备离开,没想到他仿佛看我要跑,恍觉自己上了一当,大喊,拿梅!15 个月的孩子,小小年纪,实在可怕。

而在园子里,和我们临近的几家,有一个 3 岁的小男孩,小名钢镚,确实人如其名,在水枪大战中,他后背背着水箱,是唯一一个拥有独立弹夹的武器,凭借这把长相酷似灭火器的武器,他屡败屡战,取得了最终的胜利。从他口中大喊的拉着长音的胜利,让我见到了还只知道「拿梅」的小嘟嘟的未来。小小年纪,实在可怕。

其实这个大园子对他来说,只是提供了一个陌生的环境,他现在除了跑跑走走,还很难理解自然和美景与人的关系。不过书上也说了,小孩子在六岁之前,更多的是建立大脑神经元的广度,六岁之后才是神经元之间连接的深度。这是人类的生理极限,除了天才的儿童,不要和极限对着干,那些小小年纪就被钉在学业这座十字架上的孩子,很可怜。所以如果家里的孩子还小,尽量接触更多、更陌生甚至更复杂的环境,对他们来说是件好事。

除此之外,让孩子多接触别的孩子,他们的大脑里已经预设了一种基因,用来区分「孩子」和「大人」,我们再怎么努力,在他们看来,和他们也不是一伙儿的,别的小朋友才是。所以如果希望自己的孩子更优秀一些,就找到那些优秀的孩子,让他们成为朋友。

再说说这种类型的庄园,很适合一家人野餐,休息,度过一个轻松一些的周末。如果是一些朋友一起去,会更好。


写在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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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书(2020)

老爷子:

一切安好?

今年是要回家看你的,照规矩,三周年是大事。现在又有了变化,能否回去变得不确定,整个世界都在变。

我胸前的坠子刻着「叁拾」,这名字也用了些年头,等熬到了这三十的关口,还真是不太想认。命运就这么把人推搡着往前走,一点儿借口和余地都没有。这两年才看清楚时间,它轻声细语,却把痕迹刻得重重。日子越久,越怕时间太快,是我今年常有的感慨。

嘟嘟长得很好,比同龄孩子要稍高一些,看起来超过我希望很大。吃得饱,也睡得香,之前一直是个睡渣,最近有不少起色,也能让我和十一睡个整觉了。似乎家里最需要关心的就是他,最不用关心的也是他。每天回到家看见我,嘴里就会爸爸爸爸爸爸说个不停,要是做了什么坏事,你一问他谁干的啊,他还是会喊爸爸爸爸推卸责任给我。

这是个古灵精怪的家伙,脑子活络,记忆力也好,马上 15 个月了,会说不少词,有些还是英文词儿。大概 10 个月大,他就懂得一些表达,方式有很多种,冲你喊,用手指,瞪眼看,总之,一旦他有了明确目标,就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想吃蓝莓,草莓是不可以的,橙子葡萄就更不行了。走路也不错,会挪腾几步之后,没几天自己就走起来了,也没用人掺着练,现在喜欢跑,总磕到头,碰了就喊“疼”,另一个爱说的字儿是“好”,你问他什么都说好,“回家好不好?”“好。”走到家门口,头一扭,手一指,刚才说得就都不算数了。

还没跟你提,姥姥去世了,去年年底的事,妈陪着最后一程。不知你们见面了没。她也算是操一辈子心,吃苦的人。我最近看《读库》里面一个短篇故事,讲八十年代的一年四季,从新年开始,大年初一,早起,要先吃一碗煮好的百合,苦,孩子们都偷偷倒了,再喝一碗煮熟的枣,甜,抢着吃。小时候不知道,意思是先苦后甜,长大了才明白,大概人生就应该如此吧。作者的祖父年轻时穷,能吃苦,娶了一房媳妇,死了,又娶了一房媳妇儿,到老了算是得了甜。所以心态特别好,多活一天就开心一天,多一天就是多一天的甜。但是很多人,一辈子都苦,到最后也没甜。我想姥姥就是这样的人吧。

小时候,大多数亲戚都还没住上楼房,到了新年总是要固定一天,去姥姥家里吃饭,前后两间房,中间一个小院子,不大,比二姨家的院子小多了,但东西也齐全,常吃的都有。那时候喜欢屋前屋后藏猫猫,路只够一个人走的,几条胡同穿起来,像是迷宫,到今天我还能记得路线。我是最喜欢闹脾气的一个,因为不爱人多,多了的人也没什么话好说,往往是吃完就吵着要走。后来住到了楼上楼下,也是年节才过去看看,但熟络很多,也爱聊聊天说说话了,前几年回家,还会想着去看一眼。姥姥一直身体都很好,是我最不担心的一个。每天跟着太阳作息走,太阳升,起床,太阳落,听听收音机,睡觉,不看表,也不用关心时间。本是该得甜的日子。说是先摔,后傻,病在脑子里,等到抢救已经来不及了。

你是她骄傲的女婿,我也算是她骄傲的外孙,她走了,你我都不在,不知会不会有些心寒。我对姥姥的感情没有妹妹重,她从小跟在姥姥身边长大,但思绪里对至亲的离世,确实痛得厉害。这层亲情是好东西,得传承下去。

去年底,妈妈照看姥姥,也就从北京回去了,她还是不适应北京的生活,对她来说,这里太大了,太大,就会空旷,车水马龙和高楼大厦抵不住那份空旷,妈妈是个不敢操心的人,空旷了人就渺小,太小了会丢掉仅有的那点存在感。她适合老家。几条不长不短的马路,每条横街都有相熟的人,可以敲的门。那里是她土生土长的地方,现在爷爷奶奶年纪也大了,需要她,说起来有些归宿的意味。但于我来说,她在哪里开心,在哪里就好。她对自己的生活有安排,有时候听着觉得挺幼稚的,但谁不幼稚呢。大事上她不再做主了,听我的,似乎她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大的决定,连你们两个相识都是家里安排的相亲。见一面,也就定了,定下来,就是一辈子。你们那个年代真好,想法不多,可以想想的事儿也少,过好日子是最重要的。

嘟嘟本来是正该出去跑的年纪,但发生了一件大事,就是我说的全世界都在变。这次不是科技驱动的改变,那样你还能理解一下,这次是疾病。我也不好举例让你明白,几百年前的大流感、鼠疫,你都不清楚不了解,最近的 SARS,其实除了囤一囤板蓝根,似乎在老家也没闹出多大动静。但是这次不一样。几百万人感染,几十万人被夺去姓名,而疫情还在继续,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好转起来。

进入 2020 年开始,整个世界都在突变,没人上街,没人逛商场,没人去公园。走到哪里都需要带上口罩,一有机会就要消毒洗手,疾病夺人性命,不是玩笑。所有的居住场所开始封闭管理,像大战前夕。有学者说,这是新一个 BC/AC,疫情之前的时代,和疫情之后的时代。经济在衰退,很多人失业,日子变得艰难。

我没经历过改变世界的事,现在正在经历着,疫情真正过去之后会如何,还无人知晓,但这个世界一定会变个样子,总体更好,局部更坏。不知道我们一家能站到哪一边。我想你也没经历过这样的大事,对你来说,九十年代的工人下岗,是件大事,但你也走过来了,没有大眼光,也拼出个小富即安。2000 以后的地震、金融危机,都是咱们家够不着摸不到的东西,全是新闻里的故事,故事里的故事。

我现在不敢随便说大事了,我发现大和小,是不能简单定义的。西瓜大,芒果小,但芒果和草莓比呢?一切都要一事一议。世间一粒灰,个人一座山。疫情刚开始传播的时候,每一个去世的人,都让人心痛,都去关注,而时间和状态久而习惯之后,十六万和十七万,只能当做数字来看,不能想,不敢想。韩寒说世间最美的成语是虚惊一场,我连虚惊都不想要,虚惊也会让人吓破胆的。只希望我身边的人,我爱的人,一切安好。

我你也不用担心,成家以后,又做了父亲,成长不少。有时候还有些孩子气,自己也知道。改变习惯确实挺难的,但目标在,路没错,走就成了。今年的日子不好过,就先努力过好自己的,努力工作,照顾好家人,不再是空话套话了,是有意义的。至于疫情,我相信总会有个出路,有个结果。明年在向你汇报。

今年的信写得早了些,一是希望疫情不会耽误行程,能回去看看你,也就提前写了,而是父亲节不再是你一个人的节日了,我也做了父亲,也要过节,怕临近没了时间。

余不一一,你照顾好自己,我照顾好家里。各司其职,各尽其用。

写作

好像我一直在写。

写公号,写博客,写微博。写读后感,观后感。小时候,写小说,写作文,写思想汇报。大一点,写表白的情书,写部门的简介。

一直在写,但都不是写作。

处处都有好的写作,一本好书,一句好台词,一个有趣的小故事,一篇专栏文章,少则 140 字,多则 1500 字,5000 字,10 万字,40 万字。好的写作就是好的写作,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所以我知道,我写的东西不是。但我希望它是。迫切的希望。

双雪涛聊过《水浒》里面有一段描写:

便去包裏里取些碎银子,把花枪挑了酒葫芦,将火炭盖了,取毡笠子戴上,拿了钥匙,出来把草厅门拽上。出到大门首,把两扇草场门反拽上锁了。带了钼匙,信步投东。雪地里踏着碎琼乱玉,迤逦背着北风而行。

他说其中用词取、挑、盖、拿、拽、锁、带、投、踏、行,基本没有重复,很迅速地把林冲的动作勾勒出来,直接把他推到了风雪之中。

毕飞宇也在《小说课》里讲过,通过《水浒》一段精妙的描写,风雪山神庙的林冲,其结局走向是必然的,而且是唯一的。

这是好作品,好的写作。

当代环境之下,小说开始变得冷清,非虚构写作,认知科学写作,经济学通识,各种通识,拔地而起。经典被淹没了。经典是好东西,莎士比亚的作品不仅有文学,还有文明。

经典被误读,已经习以为常。包装一下,变成了通识教育。虚伪。许倬云老师说,要把所有人走过的路,当做你自己走过的路。现在的教育培养不出这种人了。我们都是检索机器。

我不想做检索机器,不想一味增长自己的搜商,我想看看前人的路,也想看看自己的路。它们可能哪里交叉。在写作上。

这是我唯一的机会。眼里只有自己,只有脚下的路。走得好,光明大道,走得不好,也不会影响他人。还是许倬云老师说,往内看,先安顿好自己。

写,要写给谁看,要写什么,要怎么写。

写给自己,写给大众,写给流量?我不知道,先写出来再说。但我知道,写作的人都是阅读的儿子。我知道,我快从阅读里走出来了,就快了。我要去继承阅读,去写作,马不停蹄。

写人,写事,写物?短篇就是短篇,不要总想着放进家国大义,看看海明威,看看汪曾祺。长篇就是长篇,该事无巨细就事无巨细。非虚构就是非虚构,采访是核心,冰山之上要锋芒,冰山之下要宏大。事实,观点,解决方案,能写好哪一个,就先写哪一个。

怎么写?多思考,少动笔。读书后思考,学习后思考,娱乐后思考。思考家、国、天下。功课先做好,才有后话。上得了牌桌,至少现有筹码。写一个字,就认真对待一个字,写一篇,就认真对待一篇。日积月累,不是闲谈。

先想清楚,再开始动笔。

一旦动笔,不要回头。

偏见

偏见可以有两种理解。就像事情总是有两面。

向外的偏见,和向内的偏见。

向外的偏见,就是刻板印象,贴标签。是贬义的。杀人的是人,而不是人手里的枪,工具无罪,杀人诛心。在网络上「杀人」没有成本,敲键盘不用过脑子,浪费的除了时间,再无其他。时间,对饱含偏见的人来说,不值钱。换来的心情愉悦,倒是价值千金。

有一种偏见,不常被人发现,用冯大辉老师的话说,「偏见对别人是有伤害的。伤害他人就是作恶。」偏见,是一种恶。冯老师举的例子是自媒体喜欢写人,大意是说,很多自媒体为了流量、话题,经常写一些不认识的人,编排一些段子挖苦几句,揶揄几句,抖点小机灵。但作者不认识当事人,也没有采访过当事人,不了解具体内情,全靠扑风捉影的信息,写出来的东西怎么会没有偏见。

还有很多定义清晰的偏见,地域歧视,种族主义,社会影响。通通容易造成偏见。耶鲁大学心理学教授 Paul Bloom 发现,人自婴儿时已开始就懂得从他人行为分辨好坏、区分你我而形成偏见。小孩子从思想发育开始,就分得清孩子和大人,明白你们和我们,何况成年人。

另一种偏见,是向内的偏见,保护主义。你是我的人,我就有必要向着你,外人怎么可以随意评论,打狗还得看主人。过去的氏族,现在的职场,交了保护费,你和我就是一边的人,我的主义就是你的主义,你的思想就是我的思想。对待一切外来事物,饱含偏见,对待自己人,饱含温暖。

费孝通写《乡土中国》,一本小书把这种偏见写得清清楚楚。熟悉的社会,熟悉的文字,熟悉的社会关系,促成了中国一切社会结构的样子。想娱乐一点,读一读莫言,看笑了的地方,放下书本会哭。觉得假的段落,再一打听,是真。一篇《白狗秋千架》,至今是我读过和中国有关的最好的短篇。

著名流亡艺术家艾未未,想在疫情期间回来看看年迈的母亲,母亲觉得回来不安全,拒绝了他。他随后给在剑桥读书的儿子读了两句父亲艾青的诗,用他自己的话说,其父至今也可算作最爱国的诗人,不仅和毛泽东,就是和当今领导人的父亲,也是好朋友,那句诗广为流传:「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儿子反问,「那爷爷为什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艾未未无法回答。这又是何种偏见?是向内还是向外?

你问我,我也无法回答。

偏见不可消除,但是偏见可以缓和。各退一步,海阔天空。不要打断别人,让对方把话说完,听进去,消化掉,再提意见。万事开头难,只要开了头,总会好一点。大部分人可能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网络上看着如何热闹,冷静下来,不过是自说自话,自娱自乐。这是全民对全民的偏见:

你,永远只能看到你想看到的。

何不试试看点儿别的,哪怕是天上飞过的鸟。偏见缓和一点,眼里的天,就会大一点。


重启知识星球。微信是牢骚地,知识星球是碎片花。对不起以前付费的各位朋友,只能今后做得更好一些。星球已经没办法改成免费了,免费也不是我的门槛。但我极力降低了价格,算是另一种补贴。

事实

真正的事实只有一种,就是没有事实。

我眼中的事实,大概有三种,常识,共识,我认为的事实。

人们普遍缺少常识。中国人知道地球是圆的,也不过 400 年。在此之前,常识认为,天圆地方。再在此之前,地球是宇宙的中心。所以,常识也是在变的,没有一成不变的常识。常识的终结,就是科学认识的开始。这一代的科学知识,可能会变成下一代的常识。

共识,就是社会化事实。只有被公认的事实,才叫事实。社会化,最重要的,是要知止,停止的止。冯唐说,「大家不在一个层次上,点到为止就可以了,你看我傻X,我看你傻X,不要说出去就可以了,就是你说一加一大于八,我也不会说什么,就可以了。」这是达成共识的前提。有了共识,才能有社会化事实。不要你说常识,我提科学;也不要我讲共识,你聊哲学,这样子,除了痛苦,不会多出什么。大家都是社会化动物,都是一个篮子里的鸡蛋,非要碎一地,日子就很难过下去了。

我认为的事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眼中的事实。即便存在真正客观的事实,在每个人眼里,也有一万种不同解读的方式,所以说,事实,即使客观,也不绝对。这话怎么理解,我举个例子。

“大跃进”期间,毛泽东主张大炼钢铁。原已超额的钢铁生产指标,终于被新指标代替了。这新指标对钢铁生产的预计是,一九五八年的生产量是一九五七年生产总额535万吨的“翻了一番”,成为1070万吨了。

关于这个指标,据新华社记者杨继绳的著作记录:

1958年6月19日晚,毛泽东在北京住地游泳池召集领导开会,毛问冶金部长王鹤寿:去年五百三,今年可不可以翻一番?王鹤寿说,好吧!布置一下看。第二天冶金部1958年钢产指标为1100万吨(对外公布是1070万吨)。从此全国掀起了大办钢铁的群众运动。

实际上,据唐德刚回忆,“二五”计划中这一钢铁产量大翻身,是出于一个天大的偶然。据当时分管钢铁生产的副总理薄一波的回忆:

毛泽东在1958年的6月初想提高钢铁生产量。为此,毛专门召见薄一波到中南海游泳池去,一起游泳,并提供口头咨询。

毛在池中问薄,1958年的钢铁产量的指标能否翻一番?刚好薄一波正在游泳池中翻了个身,因而随口说“翻一翻”。

毛闻言大悦,就说翻一翻吧。

他二位决策者,因而就这样决定了1958年全国的钢铁产量“翻一番”,就这样确定了1070万吨的指标了。

据唐德刚考证,这个在游泳池里“翻一翻”的故事是根据国务院体改所前所长阮铭教授,听薄一波在文革出狱后亲口说的。

上述一段可见阮铭:《中国大陆无程序决策》,载于1993年5月的《中国之春》。Google Book 上还找得到。

所以,哪一段是事实呢?在我看来哪一段都不是。有别人写出来的事实,有大家公认的事实,还有我眼中的事实。如何理解这些事实?点到为止。

写这么多,全因为前段时间,小侄女在家里给我上了一课。十一给小嘟嘟买了一个玩具,一棵小树,上面有写窟窿放进去一些带磁铁的小虫子,还有一个带吸铁的小锤子,做成了鸟妈妈的样子,树的顶端,是一个躺着的小鸟,玩法就是嘟嘟自己用鸟妈妈抓上来虫子,喂给小鸟。锻炼他精细化动作的发育。

小侄女拿起来玩具,玩得很溜,我见状,也跟着凑热闹,说咱们一起来喂小鸟吃饭吧。侄女说,不对,这是小鸟在喂妈妈吃饭。我一惊,这这么符合逻辑?不论是常识,还是说明书,都写着鸟妈妈喂小鸟,怎么到了你这,变成了小鸟喂妈妈呢?侄女说,这明明是鸟妈妈老了,飞不动了,小鸟在捉虫子喂妈妈。

这一番理论,弄得我哑口无言,简而言之,侄女没毛病,是我想得太浅。这为什么不能是小鸟喂鸟妈妈呢。就像嘟嘟,至今没有一个玩具,是按照说明书来玩的,但近距离观察,他的玩法似乎又都说得通,有他自己的理解。

他已经开始用自己的方式理解这个世界了,而我们,好像还一直在用别人教授的方式观察世界,不论是说明书,还是报纸新闻,亦或者新新媒体们。

这么说起来,事实就是,再观察世界的角度上,我目前还不如我儿子。

可喜,可悲。

工体东路没有人(2009)

三爷,今天适合听李志。

我愿意用邮件接收有用的信息,而不是畅游在各种信息垃圾堆

前几天,我看了《十三邀》采访许倬云老师的一期节目,视频看了一遍,音频听了两遍。里面就说到当代人已经不会思考了,我理解老师的意思就是所谓的独立思考能力在这个时代已经缺失了。许倬云老师说,现在人们已经习惯了看答案,什么东西都可以去网上搜,都会有某种形式的答案,今天已经没有真正的知识分子了,我们现在的知识分子是网络知识分子,是检索机器,不是思考者。我们如今还面对的问题,还没有解决的问题,依然还是来自轴心时代那些大家们思考出的问题。轴心时代,公元前 800 年到公元前 200 年,是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孔子、老子们生活时代。

看过之后非常感动,也非常悲哀。老师讲到今天的教育,他说全球的教育都是这个样子,教不出真的知识分子,教不出那种能把全世界走过的路,当做自己走过的路一样的大师,今天的教育教出的是凡人,是过日子的人。我不可能成为大师,但我竭力想在这个时代做一个思考者。思考者不一定要解决问题,就像一本好书,它最终给你带来不一定是一个问题的答案,而可能是恰恰是一个更好的问题,一个需要你渴望继续去探索、去思考、去追寻的好问题。

进入全民媒体时代之后,我极力让自己保持独立思维的方式有三种,看起来都很古老。其一是上一篇《一件复古的小事及其杂谈》中说到的独立博客。我不仅自己写,更主要地是去读其他人的博客。比如万维钢老师在成为得到网红之前的博客「同人于野」,后来成为大象公会主笔之一的辉格的博客「海德沙龙」,还有像是技术与人文并存的阮一峰老师的博客,郝海龙老师的博客,陈皓老师的博客等等,都是我青年时代获取智识最主要的手段。

当然,有些人已经不再更新,有些人则换了一种存在形式。其阐述的思想却一直延续到今天,对我影响至深。很多人都觉得罗永浩创办的牛博网是中国最后一个知识分子聚集的场所,包括后来的腾讯大家,也是希望能够恢复思想的独立性与思考性。其实都可以理解为博客的一种存在形式。

第二种是 RSS 订阅。听起来很古旧,如今还会有什么人用这种方式获取信息么?其实有的。你完全可以把它理解成全互联网的微信公众号。通过自己的筛选、判断、思考,最后会形成一个用于获取自己最需要的知识的阅读列表。在今天,可以说这是一种为信息冗余减压的最好办法。我们已经不再困扰如何获取信息,而是在庞大到无法计数的信息中,如何正确地找到自己所需要的信息。

从海量的博客中获取信息,到使用 RSS 进行第一次筛选,我已经有了想对的判断,不光是对信息质量的判断,还包括对作者本身的判断。如此,就进入了第三种信息获取的渠道:邮件订阅。

邮件订阅是一种很古老的信息获取形式,反而在今天这个时代,是我认为最行之有效的信息获取手段。

邮件订阅要怎么理解?写信。如今人们都喜欢即时性的消息,写信,是非常复古的一种形式。但写信有几种好处。

第一,它需要被认真对待。这封信一旦寄出了,任何错误也就无法及时撤回修改了,只能在下一封信里解释。写信的作者自然对自己的文字保持高度警觉,以及尽可能全面。

第二,它表示一种信任。我对订阅的作者是有着高度的价值观认同的。我愿意接收你的信,一定是因为我判断你能帮助我解决某些问题,或者疑虑,或者提供一些我完全不知道的视角。

第三,它提供一种态度。邮件订阅的内容,多半不是单纯的信息传递那么简单,那样的信息我完全可以通过 RSS 做一个更符合自己需求的列表。邮件订阅更多的,是关注作者的表达,他们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理解,有自己的感受。这些东西,往往是不会在公众媒体中体现的,而写信,就变成了很好的一种方式。

我前前后后订阅的邮件列表有李如一的「一天世界会员通讯」,有赵先生的「Daliy io」,有方可成老师的「新闻实验室」等等。这些人对自己的专业领域有着独立判断和思考,所提供的内容价值也远远大于自己在市面上漫无目寻找到的东西。其实,像是得到上吴军老师的「硅谷来信」,也可以理解为一种邮件订阅形式。只不过,它对目标群众的定义范围更广,自然对内容就产生了一定程度的审查和修订。

至今,我订阅李如一的会员通讯已经成为一种生活习惯,不断的吸收、观察、判断,在一些突破界线的话题讨论上,他是我见到的少有的知行合一的人。这一点品质,也同样是这个时代缺失的。

比如他最新的一篇通讯《向铃木清顺学习如何传播「发哨子的人」》,里面写到:

简体中文互联网一直有利用文字游戏或特殊文字处理来躲避言论审查的传统。这种做法可能会让人产生革命党通过加密文字传递信息的快感……但既然编码是现成且公开的,短命就是必然的。我当然不是说人们应该集群体之力开发一种无法被破译的编码系统——那种东西不可能存在。所谓短命是一种对行动目标而非结果的描述:对大部分人而言这只是一种游戏,谁在乎它能生存多久?

翻译大狂欢让更多人看到了「发哨子的人」(我也是),但如果不去认真读龚菁琦的原文,不去记住龚菁琦的名字,以及,不去重新思考传统媒体不可替代的作用,这种看到和看到任何被万众嫌弃的微信公众号文章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们最希望谁能看到这篇被封禁的报道?肯定不是那些经常泡在网上的人,更不是可以身在国内而全天候使用 Telegram 的人,而是那些只通过电视、微信和今日头条获取信息的人。妳花一分钟就可以在 Telegra.ph 备份文章,但她们的困境可能不只是收到链接却打不开,而是不知何谓链接,不认识任何不带预览功能的链接(当然现在大部分聊天软件都带预览功能了),甚至,对于任何不通过微信传来的东西感到困惑甚至恐惧。她们很可能也没有阅读习惯。

如何让这一部分国民不仅能看到——准确地说是「遇到」——这篇报道,并且能看得进去?

翻译大狂欢不是答案,因为那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我审查。它或许传递了信息,但同时也将审查一事合理化。真正的答案或许因为过于简单而被无视……无论线上线下,大部分通讯管道都可以审查,但没有人能审查亲友之间的面谈。如果不能发微信给另一个城市的老同学,那就和同一个城市的老同学喝咖啡聊聊这篇文章吧。不,就算能发微信给另一个城市的老同学,其效果很可能也不如和同城的老同学当面聊聊。这篇文章就是妳们见面的理由。妳也可以在午饭时和同事聊。如果她们没听说过此文,不要当场发链接。用自己的话把文章大意说给她们听,然后开始讨论,就像妳们在微信群里会做的那样……只不过这一次,除了妳们自己,没有人可以审查妳们。妳们的小宇宙和无垠的万维网隔绝,反文化由此成形。

这就是我无数次表达的,在《说两句废话》中写到的那样:「最重要的是,一定要走出去,走到朋友们的身边,面对面去聊天。去感受别人的呼吸、表情,感受别人听到你话语时毛孔的收缩和舒张,兴奋和气愤。去交流,就感受,好的与不好的,幸运的不幸的,感恩的痛恨的,希望的绝望的。去感受它们,直到它们变成你的一部分。」

当然,这也是在互联网中你不容易见到的文章,甚至是你不去付费订阅就看不到的文章。

但我愿意付费,愿意用古早的邮件的方式去接收这些信息,愿意为自己能具备一些本应是常识的独立思维去做一切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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