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y hungry, stay foolish.

《中国好人》摘抄

2018.01.17
  • 刀兄写作的当今,是汉语史上最暗淡的一页。人们所知的词汇,似仅可描画人心的肤表,不足表精微,达幽曲。所用的句法,亦恹恹如冬蛇,殊无灵动态。名词只模糊地暗示,不精确地描述。动词患了偏瘫,无力使转句子。形容词、副词、与小品词等,则如嫫女的艳妆,虽欲掩、然适增本色的丑劣。刀兄的文字,则是出乎其时代的。他的名词有确义,动词能使转,小品词的淡妆,更弥增其颜色;至若句式,则如顽童甩的鞭子,波折而流转。
  • 二十多年来,我与刀兄同居一城,衡宇相望,是颇感庆幸的。因我们所居的城市,粗鄙如“头曼”;可与语者,举目而寥寥。鱼之大幸,固是相忘于江海,但陆处于涸辙,也不得不欣喜有相濡以沫者。
  • 我的不喜欢狗,很多朋友都知道,一同去乡下玩时,常有人叫道,那里有只狗呀!便是想挑拨我去和狗打架。城里的狗都不是好欺负的,因为每条狗都领着一个人,高低惹不起,只好偶尔去饭馆吃顿狗肉,聊抒快意。
  • 尤不喜的是乖而顺之的狗脾气。当然,这种脾气,也是人教给的,而且教学相长,人再重新从狗身上学过来,动不动就“上怀犬马恩”,眼眶也湿
  • 现代人满耳是汽车喇叭声,所以做起诗来,不再说什么“无使尨也吠”,而是慨叹听不到鸡犬之声了
  • 其实它们也只是瞎叫叫,互为声援而已,并不知道在叫什么。蜀犬吠日,粤犬吠雪,总还有点由头,像这样不明不白地以天下为狗任,实在是只有“狗脚朕”们才喜欢的脾气。我并不是反对狗叫,狗不叫,性乃迁;但西谚云:“无论大狗小狗,都应该有自己的吠声。”
  • 我现在这般挖苦,至多是口齿轻薄;以后再这么说,没准儿罪在亵渎。
  • 其实,我并不是真的不喜欢牡丹和梅花。之所以要挖苦它们,主要是我实在不喜欢有些人的一种脾气,那就是,他喜欢的,不许别人冒犯;他敬重的,不许别人轻视。
  • 自结成社会以来,在意见纷殊的众人之间,只有一种真实的状态,那就是妥协。
  • 其实,“随便说说”的阀门一旦被关,真正的恶意反而要在心里酝酿。
  • 他的女儿是严格按照各种规范、守则、礼仪培养出来的,是远近闻名的小君子。有一次我到他家,小姑娘送上一盘水果,说:“先生吃大的,园园吃小的。”我心里说:“哦,这个小伪君子。”
  • 我也研究过新版的《小学生日常行为规范》和《小学生守则》。那里面的内容真的很好,很全面。有些条目,如“不吸烟,不喝酒,不赌博,远离毒品”,我本来就没想起来,幸亏阅读了《规范》,才加到对儿子的教育内容中去。
    • 反讽
  • 而父母最大的难处,任何《守则》或《规范》里面都没写。我们,与许多父母一样,既希望孩子能是个好人,又希望他有好的前程。也就是说,既希望他是个正直的人,又希望他在社会中成功。而以现在的情形,或可以预见的将来看,这多少有些矛盾。
  • 与此相类的事,以后还会有很多。成年人懂得分寸,懂得哪些事需要固守,哪些事可以通融,既可不失原则,也能保持人际关系的润滑,而孩子不可能理解这些。
  • 既不想让他长成个骗子,又不想让他成为与别人格格不入的“狷”者。《老子》里面讲的“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那是非常好的境界。不过但凡写进《老子》的,那肯定是做不到的事,何况对一个孩子!
  • 我觉得他学到了好多虚伪的东西,却不知如何纠正。纠正而不趋于另一端,是很难的事。我不反对儿子学一点虚伪之术,不过我想,对此他将来也许会有非常多的机会。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还是先学诚实比较好。
  • 我承认我的一些教育办法也不怎么样,但我有时“反着干”的理由只是想让孩子知道,除了正规的教育,世界上还有各种见解、各种行为。也许这给三年级小学生出了太多的难题,所以我已经着手纠正自己,比如我不再给他“工资”和“奖金”。而对他已经积攒起来的过多的资金,也开始陆续清理:我和他打扑克,把他的钱一点点赢回来。
  • 到今天,我看到一些念过书的人拿起什么事来都敢胡说,我怀疑他们和我一样,也是“批判”着过来的。
  • 事不宜以是非论者,十居七八;人不可以善恶论者,十居八九。
  • 他的臣下显然完全无法理解这位君主的心思。杨廷和只好叹气:“事之不经,名之不正,言之不顺,一至于此,自古及今,未之有也。”
  • 至于食人一节,李翰在《张巡中丞传》中说,食人是不好的,但既非本意,且“仓黄之罪轻,复兴之功重”,——食人过小,守城功大,人无完人,不要求全责备。这便是历代的主流意见。
  • 俗谚说“两人不看井,三人不出门”,信矣。
  • 鲁迅说翻开历史一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吃人”。
  • 新文化运动时,大家都骂礼教杀人。其实礼教自己是不杀人的,它只负责劝人甘愿被杀,以及将惨状叙述为妙事耳
  • 没有罪恶的社会一旦出现,只能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作恶的能力被统治者独占了。幸运的是,人类的政治还从未曾达到过这种极致,尽管有许多次都相当地接近。
  • 王温舒做广平郡的都尉,外地的盗贼不敢过境,及做上河内太守,只用三个月的时间,夜里连狗叫声都听不到;尹赏任长安令,几个月后,本来嚣张的盗贼,死的死,逃的逃,长安顿时安定。
  • 中国的帝制起于秦始皇,成于汉武帝,谓之秦三世,亦无不可。帝师李斯的理论之一,是把社会压扁。在他看来,对帝权的威胁,不来自易于胁制的小民,而来自有文才或武勇、有势或有钱的中间阶层,把“五蠹”去掉,天下就安定了。对李斯的五蠹之说,汉武帝去其二而用其三;酷吏或自以为得意,其实他到底在干什么,自己未必清楚,而是简在帝心。
  • 小民从酷吏那里得到的好处,纵有也是暂时的,酷吏能去恶人于一时,却助纵恶之制长命百岁。何况酷吏绝不是秉法之人,如杜周所说,哪里有什么法律,人主的意旨就是律令。
  • 顾炎武曾说,性、命、天道这些玄远的事情,孔子很少说,今天的君子则挂在嘴边;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孔子言兹在兹,今天的君子却不大提。
  • 谈曾静案时,我曾提到曾静有种迂阔的见识,以为皇帝该文人来做,而不该让“世路上的英雄”来做。其实,“我学中人”是出过一位“皇帝”的。那便是曹操。
  • 年少时曹操不是好学生。从顿丘令任上罢归后,他老老实实地在家读了几年书。再出来时,已经通经书,明古学,成为“知识分子”了。文士而称孤道寡的,此前有一位隗嚣。只是隗嚣不唯场面小,便是文才,也没有办法和曹操相较。
  • 至于乾隆与臣子争才,那是他没有自知之明,真以为自己的诗写得好,字也写得好。他的臣下,口中唯唯,心里从没觉得皇帝的天才对自己有什么威胁。 曹操的诗才,比著名的“建安七子”还要高。这就有点咄咄逼人了。文
  • 天下人相知者少”
  • 顺便说一句,《三国演义》是小说,而且是一本极其缺少历史感的历史小说。《三国演义》看得入迷,会染上“纵横家气”。——实际上,这是一种风俗,从铁匠铺的学徒到大学里的教授,往往沾染。他们讲究的是运筹帷幄,撒豆成兵;把天下事运于指掌间来谈,仿佛面前是摆着万国图或地球仪的,所以能视五千年如盘水,二万里如掌泥,捭阖之方圆之,无不顺手。如此论史,“戏剧性”是有了,但也只有“戏剧性”而已,说来说去,还是说书的。——曹操年轻时也是有些纵横家气的,后来日渐其少,建安十年以后,就不大见得着了。
  • 奴才和奴隶不同,奴隶是不得已而为,想不做而不可得,奴才则其乐陶陶,一日无主,反倒浑身不舒服。
  • 某个美丽的傍晚,一位钻研心理学的朋友,占据着我最好的一把椅子,沐浴着唯一一束阳光,冥想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把思想的作品,发布给一直在敬畏地等待的我:“假如你做了太监,会怎么样?” 我激动地把他从椅子上赶开。——这便是常人的反应
  • 没有人喜欢攀结宦官,但人都喜欢攀结权力
  • 本地流行整体论,整体决定部分,“本质”决定各种“非本质”的东西。整个儿的严嵩既然是坏人,那么,各种坏事,他就算没做,大概也想要做的。
  • 言行、知行不必一致,必不一致,已成传统,不自严嵩始,不随严嵩终。我们看山水诗的宗师,南朝的谢灵运,诗篇何等高妙,再看他的行事,和诗大不相副。原来早在那时,诗歌,在许多人那里,已是对日常生活的救赎,如洗手的水。
  • 严嵩谈不上有多好,但确实也谈不上有多坏。
    • 全书题眼
  • 一种观念是泛德论,以为道德冲突乃是社会冲突的主干,我们的失败,不是自己无能,而是有坏人在捣鬼
  • 成文史总要操纵我们的判断。不仅如此,又有士林主导下的民间舆论。相传影射严世蕃的《金瓶梅》是王世贞写的;这只是传说,但专骂严嵩的戏曲《鸣凤记》,确是王世贞或其门人写的。
  • 沈练的死与严嵩没有关系,但小说《沈小霞相会出师表》脍灸人口。传说严嵩构陷王杼,和《清明上河图》有关,这只是故事,而从这故事生发出来的《一捧雪》,流传至今。其他如《飞丸记》、《玉丸记》,直到今天的《五女拜寿》、《打严嵩》。
  • 《打严嵩》还要继续唱下去。谁在乎?我对严嵩没兴趣。我有兴趣的是自己,还有多少地方,是无知无识中被人操纵着的?舆论也是这样。不要以为人多智盛,许多时候,罗马确实只有一个脖子。
  • 打了败仗,国人抱怨宋襄公。他辩解说:君子不伤害已经受伤的人,不擒捉上了年纪的老人,不攻击尚未成阵的敌车。我虽然是亡国之余,也不忍有违这些古礼。
  • 宋人秘密地怀有复国的抱负。《诗经》的最后一篇《殷武》,可能便是宋襄公的诗
  • 宋的复国只是梦想。不过,宋襄公倒是有个后人当上了“素王”。孔子正是襄公的后裔,他长大后,还要回到宋国,穿一穿故国衣冠。孔子重仁,重礼,有襄公遗风。
  • 雍季讲的是万世之利,咎犯讲的是一时之务。
  • “梁唐晋汉周,播乱五十秋”,一转瞬之五十几年,中原五次易主,如走马灯;便是同一朝里,亦君臣互噬,父子相残,一镇之内,杀帅夺旄,习为常事;各路兵将尽是虎狼之性,称孤道寡者不过沐猴而冠,借《沙家浜》里一句词,叫做“忠在哪里,义在何方”。
  • 但人如草芥之时,必有视人如草芥者出,选对主子,多杀人,便可为英雄。史上名气最大的,不是大凶大恶之人,就是大仁大善之人,说明社会出了毛病,不是纵人为恶,就是逼人去做常人所难之事。
  • 但——仍以冯道为例——无论是王夫之,还是顾炎武、黄宗羲,都以冯道为小人,批评誉冯道为“吏隐”的李贽为邪妄。在三人者,身为胜国遗老,自然要痛骂不忠之人,好像大家都来做忠臣节士,便有万年不倒的王朝了。见王朝而不见国,见国而不见民,见民而不见人,此其所以翻遍坟典,拍破脑袋,也想不出出路者也。
  • 但从常识可知,人是不可能这样完美的。道德的意义,不在于“灭人欲”,而在于克制一部分欲望,使个人行为与社会相平衡。
  • 我猜测当时多数人的心理或许是这样:对包拯,说他不好,实在说不出,说他好,又不情愿。人至清则无徒,此之谓也。
  • 古代名气最大的三个直臣中,汉代的汲黯可爱,宋代的包拯可畏,明代的海瑞可叹。
  • 我少时也喜慕非常之举,直到长大,读过些历史和大人物的传记,才踌躇起来,——人可以将最美好的东西献于社会,却将黑暗的一面留给自己的家人和密友
  • 有的人留给我们的文明史伟大的财产,却让他身边的人万分痛苦。如何评价这样一些人?也许只好让土归于土,水归于水,该感激的感激,该斥责的斥责。说到这一点,保罗·约翰森的《知识分子》,虽嫌未掩悻悻之色,还是值得推荐的。
  • 看来那是一种抽象的正义,圣化的政治理想,强烈到可以克制正常的情感,而不是养成与丰富之。其实圣人哪里又是这样的呢?还记得孔子不与暴虎冯河,并厌恶果敢而窒者吗?
  • 楚国直躬的父亲偷别人的羊,直躬去告发。孔子认为这样不是正直,而“父为子隐,子为父隐”,才算正直
  • 在另一方面,中国正统的好人主义,擅长干两种事,一种是逼娼为良,另一种是逼良为娼。
  • 痛打落水狗是又英雄又稳当的事,正是明末人所擅长。
  • 好人主义需要坏人,来做制度性失败的替罪羊。西谚有云:Hate the game,don’t hate the player. 我们的传统反是。
  • 进一步说,失败有时也是目标。“为了失败而斗争”,这话听着虽怪,偶尔也是实情。东
  • 失诸朝而得诸野,唯有政局的失败,才能维系教义的稳固;王朝的灭亡,掩护了思潮,使之得以长存;何况悲剧给人机会以成为烈士,其中包括那些若值喜剧只能扮演丑角的人。
  • 人对自己不满,多半要移怒于他人,所以北宋人平和,南宋人脾气就坏,盛唐人宽松,晚唐人就苛细
  • 那时的舆论很严厉,如果谁有一点丑闻,大家一拥而上,深揭猛批,尽性而去,好比一群道德的掠食者,每天在等新食物,一发现别人的毛病,立刻精神抖擞。
  • 劝善与逼善是有分别的,因为道德命题并不对称。我们可以说让梨是高尚的,而不可以就此反推不让梨就不高尚,不道德,无耻,该打屁股。
  • 人没有达到某种美德,不意味其在道德上有缺陷。经常发生的是,那些鼓励性、建议性的伦理信条,被不正确地逆推后,产生了一种压迫性的道德环境。
  • 在所有的错误中,软弱的错误,是人们最愿意腾口讥评的。出了这种事,最容易落到声名狼藉
  • 道德下降的第一个迹象,就是不关心事实,毕竟,特别在帝制时代,小小百姓,有多少信息来源呢?便在今天,辨别真相,也是累人的事。容易的办法,还是把自己从这一负担解脱,让别人来告诉我谁是“坏人”,我只负责吃掉他。
  • 一初和尚是有名的高僧,被朱元璋召进京,献诗一首,内云“羽毛亦是为身累,哪得秋林静处栖”。朱元璋怒道:你不想见我,还嫌我法网太密。又把和尚杀了。
  • 东晋王恭说,要想做名士,不必有奇才,只须三样:常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
  • 地域的话题,有时是危险的,有时是有趣的,尽管任何时候都是无聊的。肆口批评其他地方的人,既排遣心中多余的恶意,又可取悦自己的族群,自古是人们喜欢的娱乐。在普通的时代,在普通的性格中间,它多半无伤大雅,只要机智的成分,远超愤怒或仇恨。
  • 清儒顾炎武论南北学术弱点,说北方是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南方是群居终日,言不及义。杨
  • 人常以攻击性的行为掩饰不安,
  • 争斗总是为利益所驱动的。但人们争来争去,往往忘了当初的目的,或那目的早已不复存在,则只剩下无聊了。杨元慎的论辩术,至今仍在流行,一是人们历两千年也学不会个逻辑,二是人总是无聊的时候居多,一无聊便会纵容自己的不良情绪,而不管其高下了
  • 偶尔读点历史的一种用处,就是认识自己心中各路角色的面目。
  • 不仅他这么说,北方文人,也常南瞻而自失。北魏人以拥有温子升为荣,说他一个人就可颉颃南方颜延之和谢灵运,再加上沈约和任昉。——话虽然说得骄傲,其实没底气,还是在以南方文学为准绳。魏收和邢邵,是温子升之外最出色的两个北方著作家,但他们互相攻击,邢邵说魏收偷窃任昉,魏收说邢邵“常于沈约集中做贼”。
  • 荀粲字奉倩,魏晋时的名士。他的父亲是荀彧,岳父是曹洪,都是《三国演义》的读者所熟悉的人物。荀粲以玄学名家,但最出风头的,是他对女性的议论。他说,妇人的才、德都不重要,要紧的只是容貌。如此想和做的人当有许多(不然孔子就不会抱怨“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了),如此说的,他可是头一个。
  • 人一多,时间一长,什么样的典型都不会少,不论做什么事,总不愁找不到先例,以给自己开脱。
  • 我国的传统,是最喜对别人的事下裁断,怎样对怎样不对,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如果此类判断每天少于十次,大概就够不上是标准的炎黄子孙。
  • 要使天下太平,必须从软柿子开始捏
  • 同情心会演变成残忍,固非人情之常,但也不是绝无仅有。
  • 汪士铎有两句诗,很可玩味:“生女必强撼,生男必狡诈。”我读过的愤世之言,当属这两句最尖刻。
  • 事不宜以是非论者,十居七八,人不可以善恶论者,十居八九
    • 题眼
  • 君子绝交,亦出恶言。
  • 康熙曾说大吏中他只相信三个人是清官,一个是汤斌,另外就是两个于成龙
  • 人或说“心底无私天地宽”,而在实际中,以无私自命的人,往往心胸极狭。著名学者兼“清官”陆陇其,得罪了慕天颜和于成龙,被他们联手设法罢去,就是一个例子。
  • 商鞅变法,设爵二十等,斩得一首赐爵一级(“首级”这个词便是这么来的)。
  • 所以咏荆轲的诗篇虽多,我独喜贾岛的两句:“我叹方寸心,谁论一时事?”
  • 需要说明的是,对多数人而言,并不是幻想有什么好汉来解救自己,而是幻想自己做好汉,如阿Q的自己革命,先杀小Q,后杀王胡,抢元宝和宁式床,和吴妈困觉,“我要什么就是什么,我欢喜谁就是谁”。小人物的最高幻想,大致如此。
  • 老话叫“少不读水浒”,意思是少年血气方刚,戒之在斗
  • 他的学生鲁迅,一生口不言师过,但写过一篇《流氓的变迁》,对侠另有看法。后人或恭维鲁迅为“侠之大者”,鲁迅如果有知,一定在肚子里痛骂。
  • 屈原是中国最伟大的诗人,——也许是唯一当得起“伟大”二字的诗人。
  • 儒家的一个毛病,是没有知识上的好奇心,对《天问》之类,完全能做到视而不见,晏然自若。
  • 各民族都曾有自己的《天问》,如冰岛人的《埃达》,希伯来人的《约伯记》,印度人的《梨俱吠陀》,希腊人的《神谱》。后来各走各的路,各有各的原因。在中国,传统的教义是用审美代替思辩,用玄想抵制实测,用善恶混淆是非。屈原作了《天问》,两千年间的学人,则共同创作了一部“不问”。——那么,这两千多年里,人们怎么还好意思去纪念屈原呢?答曰: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赛龙舟、吃粽子嘛。
  • 人人都爱陶渊明,因为他确实是个浑然的人,借用苏轼的评论,欲仕则仕,不以求之为嫌,欲隐则隐,不以去之为高。
  • 是徐光启要入天主教,但教义禁止一夫多妻。他只有一个儿子,没有孙子,曾想娶一妾,以求子孙无穷。但格于教义,只好作罢,并感叹道:“十诫不难守,独不娶妾一款为难。”
  • 有道是落后就要挨打,先进就要挨骂。骂徐光启的人居然不多,这和他为人宽和、大有长者风范有关。
  • 汉以前的人,生死观和现代人很不一样。那时,自杀是高贵的死亡方式,人们会为各种微小的原因而自杀,并不一定非要到走投无路的地步
  • 有些事情,我们现代人以为愚蠢的,古人以为是高尚,我们以为虚浮的,古人以为是荣誉。
  • “富而好礼”是不容易做到的事情,“贫而乐”则是一定做不到的事情。
  • 最重要的,是他们拥有稷下。中国有过若干辉煌时代,但称得上伟大的,首推稷下时代。开列一下那些光彩四射的名字,翻几页《汉书·艺文志》的著录,就能看出,在精神性成就方面,一个世纪的创造抵得上二十个世纪的因循。
  • 中国历史上有个传统,就是爱以天下为狗任。
  • 秦朝成于集权,亡于集权。区别在于秦国小而天下大。
  •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小说《被欺凌与被侮辱》中写过一个叫涅莉的小姑娘。道德意义中的自虐何以能带来精神快感,没有比这个形象展现得更充分的了。假如天堂的意义在于它和地狱的间距,毫无疑问,当沉沦者沉得更深,升华者也就升得更高。
  • 小英雄孔融少年成名,便是因为他在十六岁上便敢于收留逃亡的张俭,名震远近
  • 一部中国思想史,往往只是原地翻跟斗而已。
  • 孔子在《论语》中留下名言,诗三百,一言以蔽之,为“无邪”。
  • 有个老笑话,说老汉嫁女,晚上在院里乱转,老婆问他怎么回事,他怒道:“小畜生正在那里放肆哩。”
  • 有清人说李斯焚书,荀子启之,王柏删诗,朱子启之,说得很对。
  • 宗周是晚明出色的哲学家。
  • 在清代,杨光先的名头不小,甚至有人说他是“本朝第一有胆有识人”
  • 雍正用人的特点是不疑不用,不用不疑。岳钟琪熟谙边事,继年羹尧后出镇川陕,很多事情都得仰仗他,雍正不得不用,故示以不疑。
  • 不读书倒也罢了,读得太少,来不及从中领会人心曲折,世事消长,恰成呆子。
  • 成文史是戏剧化的东西,人被改编为角色,事件被解释为情节。个人的行为,或被拉做头上旗,或被弃为脚下泥。个人生活的意义,个人失去了所有权,帝王将相皆如此,何况一个不识字的武训。
  • 今天的主角不是一位真实的历史人物。不得不说的是,所谓历史,至少有三种意思,既可能指曾发生过的事情,也可能指人们知道其曾发生过的事情,或指人们相信其曾发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