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y hungry, stay foolish.

我们划船不用桨

2018.06.06

我曾经有几个瞬间,对写作燃起过敬畏之心。

第一次是在苗炜的书里《除非灵魂拍手作歌》。他是三联的头目,2009 年出了这本自己的小书,找了冯唐写序,在序里,我读到:

文字是我们的宗教,愿我们继续倒行逆施。不要求两三年升半职,要求两三年出一本冷僻的书。心里一撮小火,身体离地半尺,不做蝼蚁,不做神,做个写字的人。

“心里一撮小火,身体离地半尺,不做蝼蚁,不做神,做个写字的人。”从 2010 年到 2015 年,这句话都一直刻在我的个人网站上,成了面对写作时,我虔诚祷告的圣经。后来,这篇序,也收录到了冯唐自己的书《三十六大》中,那章名字叫《大写》,是送给文艺男女青年们的信。

那时候对我来说,在网络上写东西,还是很新奇的事。正是这篇序,让我认识到,媒介并不重要,传统的纸质书也好,网络上的 0101 也好,报纸,杂志,对于写的人,全都一样。重要的是,在写之前,要虔诚。

后来一次,是看了龙冬的《文学写作技巧》,说是文学写作技巧,读下来,通篇大都是对当代文学的批判。但是在这本小册子里,他不断提到一些他心目中推崇的好作家。像是汪曾祺、阿城、王安忆、哈金、马原、王小波等等。

那时候我刚刚读过哈金的一个获奖短篇《好兵》,对他文字中的纯朴与扎实,深感佩服。龙冬也在文章中写到:“这个叫哈金的华裔,他写的这么好。好得简直像他上辈子就生活在外国。要超过他,我这辈子做梦也不想了,特别是短篇小说。国内若有十个左右这样的作家,我就没有必要再从事文学工作了。我就是顽固地喜欢哈金白先勇张贤亮这些作家作品,很少破绽,细节准确到洁癖。”

这样的阅读体验,教会我一个很重要的道理,好的文学作品最终还是会殊途同归,只要心中的标尺不变,读书还是写作,到最后一定在某个点上会和。也是从那时起,我变得挑剔,有了“文学上的洁癖”。

最近的一次,是看到公号「桥下有人」的马东在得到上记笔记,提到了汪曾祺谈语言。我一直是汪老的忠实粉丝,恰好,我还是李如一播客的订阅者,在他的「一天世界」博客里,曾经写过一篇小论(我暂且这么称呼吧),《汪曾祺教你写文案》,也同样谈到过汪老在一九八二年第一期《天津文艺》中刊载的《小说笔谈》:

在西单听见交通安全宣传车播出:「横穿马路不要低头猛跑」,我觉得这是很好的语言。在校尉营一派出所外宣传夏令卫生的墙报上看到一句话:「残菜剩饭必须回锅见开再吃」,我觉得这也是很好的语言。这样的语言真是可以悬之国门,不能增减一字。

 
语言的目的是使人一看就明白,一听就记住。语言的唯一标准,是准确。 北京的店铺,过去都用八个字标明其特点。有的刻在匾上,有的用黑漆漆在店面两旁的粉墙上,都非常贴切。「尘飞白雪,品重红绫」,这是点心铺。「味珍鸡蹠,香渍豚蹄」,是桂香村。煤铺的门额上写着「乌金墨玉,石火光恒」,很美。八面槽有一家「老娘」(接生婆)的门口写的是:「轻车快马,吉祥姥姥」,这是诗。

 
店铺的告白,往往写得非常醒目。如「照配钥匙,立等可取」。在西四看见一家,门口写着:「出售新藤椅,修理旧棕床」,很好。过去的澡堂,一进门就看见四个大字:「各照衣帽」,真是简到不能再简。

这些散落在各处的文章,又在各处被各种人捡起,清扫干净,露出白玉般的纯洁,让那些灵魂散落在各地的人,深夜能听到一种遥远的声音,表达着“我懂你”。这就是文学的美好。也让我必须对写作虔诚,富有敬畏之心。

还有一些小瞬间,一样会让人心头一暖。比如我看见 Kevin 做出「字里行间」的时候。那是我见过的对中文排版显示最友好的 APP,当你用它写作时,你会不自觉地审视自己敲上去的每一个字。比如前两天,Kam 问我,记得下个月 25 号是什么日子么?。是我们认识 7 周年。这个对细节严苛到变态的光头胖子,做出了我心目中,中文互联网上独立博客最美的网站「爱莲说」,又在所有人都拥抱微信,拥抱公众号的时候,单枪匹马地杀了回来。

除了这份敬畏之外,我想不到其他让我继续写下去的动力。这也是我不遗余力抵制那些弥漫在互联网上,占据着巨大头部流量的垃圾文章,最大的动力。

我们是有美好的文字,美好的文学作品的,只是我们自己装作看不见,就真的习惯了不去看。我们害怕一旦慢下来,去欣赏,去感受那些细节,我们就被加速的时间甩下。我们终究是害怕被社会抛弃,被朋友遗忘。

但我们自己,在这滚滚浪潮之中,又将去向哪里?


感谢微信,让赞赏功能重新回归,或者说是全新的产品。

这一次,它摆脱了公众号的限制,真正解放了作者,我非常喜欢,也十分感激。没人指望着赞赏生活,它的金额多少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产生一种微妙的联系,在写作者和阅读者之间。好似心有灵犀。

我曾经想过让十一到我的公众号里写些东西,觉得文字上的交流,能让我们碰撞出更美好更未知的东西,但我了解她,她已经失去了动笔的欲望,选择了更好的方式与我对话。我也放弃了想要偷偷和她一较高下的念头,继续安静且安逸地耕耘属于我的一亩三分地。

它给了我些许灵魂上的自由,让我偶尔得到了沉思的乐趣。就像标题里写的一样,在这个小地方,我们划船不用桨。

参考资料:

汪曾祺教妳写文案 – 一天世界

哈金短篇小说:《好兵》

龙冬:文学写作技巧(修订版)_龍冬_新浪博客

除非灵魂拍手作歌 (豆瓣)

三十六大 (豆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