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y hungry, stay foolish.

《围城》读后

2018.11.02

从文学批评的角度说,中国的当代小说不是少了批评,而是已经远离了文学。当然,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一面遭人白眼,一面惹得自己一身烦。

但也有幸,偶尔遇见一本好书,会反复来读,感觉自己像是浪里淘沙,寻到宝了。这场面,想来民国时候,应该不算多见。多少大师,都扎堆在那个年代,你方唱罢我登场,那也是好不热闹。谁要是敢对文字不敬,恐怕很难混的下去。

其中翘楚,现在被人提到最多的,恐怕鲁迅,但我内心里,最喜欢的,反而是老舍。想来想去,最好的比喻,应该这样说,在我小小的私心里,文学上几十年飘忽而过,老舍之于鲁迅,大抵是当代的王小波之于王朔。很难分出伯仲,但实实在在地各有特色。

说回《围城》的作者钱钟书,实在不敢评价,只一本《管锥编》,恐怕老爷子的地位就无人能及了,恰好还有一位名夫人杨绛先生。

《围城》应该是钱钟书唯一一本长篇小说,另外还有一本《猫》和中短篇小说集《人·兽·鬼》,不过除了《围城》,我只草草读过他的散文集《写在人生边上》。和《毛姆读书笔记》一起,应该算是我的开窍作品。人生书读的再多,让人开窍的,恐怕也就三五本书。

《围城》故事也简单的很,主人公方鸿渐,在外国游学,弄了个假的博士文凭,回家准备应付父亲大人,以及未过门就去世的妻子一家,船上遇见鲍小姐、苏小姐同回上海。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谈不上见一个爱一个,但是从上海,到三闾大学,最后带着同路结伴又成为自己妻子的孙柔嘉辗转回到上海,平平淡淡,吵吵闹闹的几年光景里,看清了周身的人、出身、地位、以及社会的规则和玩法。

钱钟书笔下厉害的地方,不仅有对情爱细节的描写,更重要的是对知识分子中人情世故的批判。当然,「批判」二字钱钟书可从未提起,全是我读后在蛛丝马迹中总结而成。

譬如,在三闾大学时,得知自己没有被续聘,在书中有一段写到:

他入世多年,明白在一切机关里,人总有人可替,坐位总有人来坐,怄气辞职只是辞职的人吃亏,被辞的职位漠然不痛不痒;人不肯坐椅子,苦了自己的腿,椅子空着不会肚子饿,椅子立着不会腿酸的。

还有讨论政治家和教育家的问题,钱钟书又写:

鸿渐道:“这不是大教授干政治,这是小政客办教育。从前愚民政策是不许人民受教育,现代愚民政策是只许人民受某一种教育。不受教育的人,因为不识字,上人的当,受教育的人,因为识了字,上印刷品的当,像你们的报纸宣传品、训练干部讲义之类。”

这话放到当下,也毫无历史差别感,尤其是网络世界上,更像是某种愚民政策了。

不过书里更细腻的,还是对方鸿渐几段且进且退的感情描述,以及在三闾大学的人情冷暖。忍不住总要多翻几遍。书里,方鸿渐唯一一个真的爱上的人是唐小姐,文中第一次是这样描绘唐小姐的:

唐小姐妩媚端正的圆脸,有两个浅酒涡。天生着一般女人要花钱费时、调脂和粉来仿造的好脸色,新鲜得使人见了忘掉口渴而又觉嘴馋,仿佛是好水果。她眼睛并不顶大,可是灵活温柔,反衬得许多女人的大眼睛只像政治家讲的大话,大而无当。

……

她头发没烫,眉毛不镊,口红也没有擦,似乎安心遵守天生的限止,不要弥补造化的缺陷。总而言之,唐小姐是摩登文明社会里那桩罕物 ———— 一个真正的女孩子。

一句「一个真正的女孩子。」普通又至高无上的评价。顺便还讽刺了一下当代政治家。

对于唐小姐,是两个人的错过,对于苏小姐,是情爱里的不合,对于孙柔嘉,则是事出有因的凑合。钱钟书在一部《围城》里,写出了男女情爱之间的全部的可能,爱人、被爱,和莫名其妙的婚姻。

面对唐小姐,方鸿渐会想“为什么爱情会减少一个人心灵的抵抗力,使人变得软弱,被摆布呢?”而换到孙柔嘉,又写到“他对她也许不过像自己对柔嘉,可见结婚无需太伟大的爱情,彼此不讨厌已经够结婚资本了。”

整本《围城》,胜在细节,胜在文字背后,你不得不咂摸咂摸人心,咂摸咂摸自己。我就想到许子东在节目里讲,为什么中国人写不出好的悬疑小说,因为中国人,就爱看结果,书放在那里,你就告诉我谁是凶手,有什么动机,就好了。日本人则全然不同,他们尤其关注细节,为什么在这个时间要做这个,为什么选择回家而不是别处,凶手心里怎么安排、怎么规划的,怎么把一个案子做的天衣无缝的。

在中国,找不到这样的小说,但是在大家笔下,中国人对人心人性的描写,还是不输日本的,仅仅这本《围城》,就算得上其中翘楚了。

当然,再加上钱钟书时不时的敲打一下社会,这故事看着不像是逼真,简直就是在你我身边发生过的。而且文中许多类比、比喻的写法,深得我心,有些爱不释手。比如“烤山薯这东西,本来像中国谚语里的私情男女,“偷着不如偷不着,”香味比滋味好;你闻的时候,觉得非吃不可,真到嘴,也不过尔尔。”比如“外国科学进步,中国科学家进爵。”再比如“办行政的人尤其难守信用,你只要看每天报上各国政府发言人的谈话就知道。”

这本书,很多人做过考究,说方鸿渐,就是钱钟书,对此,杨绛先生在后记里也写了,每个人身上,都有一点真实的影子,也都有一点创作的升华,有时候,是这个人的故事安在了那个人身上,有时候,是那个故事里的人,安在了这个故事的某个地方。所以也说道:

创作的一个重要成分是想象,经验好比黑暗里点上的火,想象是这个火所发的光;没有火就没有光,但光照所及,远远超过火点儿的大小。

也算是前辈对后人的告诫。

再说回开篇,我说“中国的当代小说不是少了批评,而是已经远离了文学。”这话一定是会挨骂的,为免于此,我还是引用一段书里的原文,表达一点自己的想法,就像钱钟书说:送给女人的东西,很少是真正自己的,拆穿了都是借花献佛:

“她序上明明引着Jules Tellier的比喻,说有个生脱发病的人去理发,那剃头的对他说不用剪发,等不了几天,头毛压根儿全掉光了;大部分现代文学也同样的不值批评。这比喻还算俏皮。”

如果让我用两个字来形容这本书,大抵也是「俏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