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y hungry, stay foolish.

《熊镇》读后

2019.01.27

如果你有一把枪,多大的仇恨会让你拿起它杀了对方?

这就是弗雷德里克·巴克曼的新书《熊镇》要讲的故事。他擅长书写绝望,却写出了暖心三部曲《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决定去死》,《外婆的道歉信》和《清单人生》。有人说,这是北欧人特有的个性,冰冷之下流动地是暖暖的善意。

熊镇却未必是这样。它是一座冰冷的小镇,终年积雪,经济萧条,人们打招呼的方式,通常是“来一杯咖啡?”或者坐在毛皮酒吧里喝一杯啤酒。但他们也有好过大城市的地方,这里的每个人都互相认识,每家的孩子终日泡在一起,因为他们曾经引以为傲的一项运动:冰球。

这里,曾经是一座冰球小镇。

而如今,他们再一次有机会成为世界瞩目的冰球小镇。他们有曾经联盟里最好的球星作为体育总监,有联盟里最优秀最想赢的教练,当然,还有未来一定会成为巨星的球员,他们只需要一次机会,证明这一切。现在,机会来了,他们打进了青少年联赛的半决赛,一周之后,他们会打进决赛。

如果你觉得巴克曼的新书,要写的是一群刚毅、勇敢、熊一样的少年在冰球场上的故事,那你就错了。所有人都在乎比赛的结果,冰球协会、熊镇的人们。但除了教练和队员,没有人在乎冰球。

这里,曾经是一座冰球小镇。

世界上最宏大而虚无的运动,就是政治,政治最终的目的,是金钱和权力。想要赢得最后的胜利,就要先赢得冰球比赛。所有人都在乎比赛的结果。赞助商们,工厂工人,这座萧条到让人们感觉抑郁的小镇。赢了比赛,这里会建造一座冰球学校,所有喜欢冰球的人会慕名而来,学校周围会盖起商场、住宅、公园,经济会变好,失业的人会重新拥有工作,老板们会赚更多的钱,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曾经引以为傲的一项运动:冰球。

所有人都在乎比赛的结果。

除了玛雅。除了这只球队里最优秀的球员,凯文。

他们没有恋爱,他们理应恋爱,这是所有人都期盼的故事情节,体育总监-曾经联盟里最优秀的球员-的女儿,和冰球协会最大赞助商的儿子,这只球队最重要的球员,他们应该在一起。他们没有恋爱,但是他们做爱了。

在玛雅没有意愿的前提下,在醉酒后,在动用了暴力控制住玛雅的时候,他们做爱了。人们说,这叫「强奸」。

但是熊镇人不这样认为,所有人都在乎比赛的结果。

「冰球」和「性侵」,是这座小镇的两个极限,所有人都在其中打转。

如果你有一把枪,多大的仇恨会让你拿起它杀了对方?

如果你是玛雅呢?如果你知道,对方会在即将到来的决赛中大杀四方,用一座奖杯,一场胜利,彻底改变这个小镇,如果你知道,他现在是全镇人民的希望。如果你有一把枪?

砰。

这正是巴克曼写得好的地方。「冰球」主宰了一座城市的命运,「性侵」却摧毁了这座小镇。但它们,都只是故事的壳,这座小镇的人们,才是故事的核。

谁会相信「强奸」这种说法,凯文是在别墅区长大的孩子,他的爸爸是这个小镇最富有的人之一,是他们让冰球能够活下去。所有人都喜欢他。他的优秀,可想而知,他在球场上是一把冰冷的利剑,要来杀死对手,他有着可见的美好的未来,有着注定成为巨星的机会,他和蔼、乖巧、成熟、老练,他知道如何面对媒体,如何成为领袖。他在既定的轨道上前进,铁轨上可没有「强奸」。

而玛雅呢?她是个十五岁的青春期少女。青春期,意味着她是无数个希望得到凯文的女孩之一,她得到了,却反悔了。

谁会相信「强奸」这种说法?

“一定是玛雅的父亲彼得,这个球会的体育总监,他想要更大的权益,他肮脏的想到了这样的办法,阻止凯文的成功,毁掉了这座小镇的梦。”

“一定是玛雅的母亲蜜拉,她本就不属于这座小镇,她爱彼得,但她不爱冰球,她恨它,她希望离开这里,回到大城市生活。”

“一定是玛雅自己,她用尽办法得到凯文,却发现并不如意,她想要报复他,她新生怨恨,要彻底毁了他。”

熊镇的人们这样想,凯文的队友们这样想,那些球员的家长们,同样这样想。所有人都只在乎比赛的结果。

谁会相信「强奸」这种说法?没有人。连警局最后都以证据不足,还了凯文一个清白。

人从来都不是慢慢长大的,人是一瞬间长大的。玛雅知道她说出这一切的后果,她知道她会带给这个家庭怎样的灾难,她知道她会毁了自己的爸爸。当她看见马路上几个玩耍的四五岁小女孩,她知道她必须站出来,说出一切,说出真相。

谁会相信「强奸」这种说法?也许还有几个人,玛雅的父母和她的弟弟,她最好的朋友安娜,推开那间房门的亚马,还有凯文最好的朋友班杰。

他们选择放弃冰球,放弃冰球带给他们的一切。放弃,就意味着他们站在了所有人的对面。这才是巴克曼这本书,最值得欣赏的地方。

什么是「群体」,什么是「我们」?是先有了「敌人」,先有了「他们」,才有的「我们」。当你选择站在所有人的对面,你就成了他们,成了所有人的敌人。没有真正的标准,没有一条正确的红线,告诫人们,哪一边是对的,哪一边是错的。一切,只在于你觉得,哪一边对你来说是重要的。

对赞助商们来说,胜利是重要的,胜利可以带来这座城市的觉醒和繁华,带来所有人奋力追求地更好的生活。

对少年们来说,胜利是重要的,他们踩上冰鞋,每一次进攻拼尽全力,他们不是来这里做游戏的,他们就是要赢。

对熊镇的人们来说,胜利是重要的,因为他们是冰球小镇的人,是森林里的熊。

没有了凯文,就没有这一切。对于所有人来说,凯文,才是重要的。

玛雅,在说谎话。没有「性侵」,没有「强奸」。

可是妈妈看见了玛雅眼神中的恐惧,班杰看见了凯文眼睛里的谎话,而玛雅和亚马,一个就在现场,一个看见了一切。

他们,在「我们」中还保留着「自我」。他们战斗到了最后一刻,即便失去了所有队友,即便,被那些人打到血流成河。他们,坚持住了自我。

社会属性是极其可怕的东西,尤其是在熟人社会,个人往往被淹没在群体之中,因为害怕被群体疏远、剥离,人们可以完全摒弃自己的想法,选择群体利益。就像冰球的比赛,你不重要,你的团队最重要。

所以和凯文一样出色的班杰,选择了永远站在凯文的身边,做一个保护他的人,而不是站出来,争取那个明星的位置,因为你不重要,你的团队最重要。所以波博同意坐在第三组替补中,把机会让给更有天赋的亚马,但一样在仅有的几分钟出场时间里拼尽全力,因为你不重要,你的团队最重要。

但是班杰和波博,最后都站在了玛雅这一边。这是书中最感动我的地方。深谙群体规则的人,却勇于打破这个规则。

而熊镇的人们,害怕这样做。他们宁愿相信凯文,相信没有「性侵」。他们选择站在群体之中,而无所谓群体的价值正确与否。他们不是懦弱,而是长久的本性。

这本性,来自于人性。我们害怕孤独,恐惧孤独,我们是群居动物。

读完这本书,让我想起了几年前的一个真实故事。在我刚刚进入大学那一年,我毕业的高中,发生了一件杀人事件。那个男孩只比我小一岁,来自农村,在学校,长期遭到另一些班级的同学欺负,可能是一年,可能是更久的时间,这是典型的校园霸凌事件,他们欺负,辱骂他,殴打他,我不知道他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了多久。

但是那一天,他又接到了来自他们的恐吓,在打你之前,告诉你要挨打的时间,是一种精神和肉体上的双重侮辱。那个中午,他身上只有五块钱,他买了一个煎饼,买了一把水果刀,坐在教室里,等待那些人的出现。

我能想象的到那天中午他的眼神,一定是充满了恐惧却又无比坚定。他杀死了最先跑进来的男孩,十几刀,是愤怒,也是害怕,又挑断了随后进来的人的脚筋,直到被制服,他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十分巧合的是,那个死去的男孩,他的父亲是我爸爸最好的朋友,他第一次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是如何一夜白头,而她的妈妈只是不断的重复一句话,我儿子不是这样的,他在家很听话的,他不会这样的。

当时的我,除了震惊,没有其他的想法。我一直在想,如果在那个男孩儿被欺负的时候,有人帮他一把呢,如果更多的人介入,最后让校方知道这样一伙儿人在校园里经常霸凌呢?是不是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是不是就没有人会在结局付出生命?但为什么没有人这样做呢。后来,我读了很多书,找到一个答案,那个时候,在人们眼中,那个小男孩不是「我们」而是「他们」,我们,是城里人,他们,是农村人。

「我」不想要脱离「我们」,无数个「我」就选择了沉默,直到付出别人的生命,作为沉默的成本。

我唯一庆幸的是,最后全校师生用联名信的方式,为小男孩争取减刑。但我感到悲伤的是,我爸爸最好的朋友,一夜白头,我却不懂得如何安慰。他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没有任何罪,却失去了自己的儿子。我不知道究竟是谁的错,究竟,什么是对。

回到刚开始的那个问题,如果你有一把枪,多大的仇恨会让你拿起它杀了对方?

仇恨不会,但是恐惧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