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y hungry, stay foolish.

家书

2018.06.29

老爷子:

一切可好?

其实我给你写过信,高三的时候,你们觉得我成绩下降,不务正业。我骨子里脾气尤其像你,但在信里我道歉了,因为我看到过你眼里的心疼和失望。

信没给你,也没扔掉,还是心里那点儿自尊心作祟。自尊心不是个好东西,它让很多本来的温暖,坏掉了。后来,我常念叨马未都的几句话,我很长时间才想明白,就你丫自个儿那点破事儿,根本就不重要。

这不是自嘲,不是抱怨,更不是装蒜,我庆幸自己能早他很多年听到这句话。这是大道理,能让人活得更明白的道理。

我知道我像你,唯一不同的地方,是我多读了几本书。和上学没关系,是那些我已经叫不上名字的书,让我变得越来越不像你,可你走了之后,我才明白,换个角度再看,我其实更像你。

你要面子,做人还是做事,为了面子,可以什么都不顾;你爱家庭,奶奶、妈妈和我,是你这辈子的牵挂;你不会表达,宁愿借他人之口,也不会自己说出真心话;你是个好人。

你看中面子,但你搞错了面子和脸的矛盾;你爱家,但你忽略了最重要的表达;你是个好人,但你忘记了这个世界有时候只能以牙还牙。

前一半,是你教给我的,后一半,是我在书里学的。肚子里多几斤墨水,管用,成绩不重要,上什么大学不重要,最重要的还是读书。

都说喜欢回忆过去的人,是因为对现在不满。有几年,我习惯在生日的时候写些东西,留作纪念,这两年,习惯改变了,放到了新年。挺管用的,一些特殊的日子,会带来一些特殊的仪式感,它能随着时间的流逝,得到沉淀。

你走的这一年,日子可能要用天翻地覆来形容了。

我给你看过十一的照片,妈妈问你,这是你儿媳妇儿,你满意不,在病床上,你点头,不说话,但是笑了。那时候我还没几张十一的照片,我明白,你觉得这姑娘长得好看,怕我配不上,你不言语,是担心大过开心。

我结婚了,元旦的时候,就是照片里那个姑娘。办证那一天,还差点儿闹出了笑话,不过好事多磨,后面一切顺利。我知道,这是你最放不下的事情,我放在最前面说。

我们很好,甚至是出乎我意料中的好。我一直是个悲观的现实主义者嘛,不过和她在一起久了,我不再那么悲观了。每天都过得笑嘻嘻的,有时候我觉得像是两个娃娃过家家,但情绪是真的,日子也是真的,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挺好。你也放心,我尽力。

今年还去了一次意大利,玩了十天,没跟你说,怕你担心。不过你也应该习惯了。记得第一次出国出差的时候,你一天问上几次,叫我不要随便离开酒店,其实国外和国内一样,除了不同的信仰和文化,在哪里生活,区别不大。

你没来过北京,挺遗憾的,我知道你想来看看我生活的地方。这里的人,抱怨的多,知足的少。北京人抱怨自己摇不着号,外地人抱怨处处被歧视。其实北京挺好,有着其他地方得不到的资源,包容各种各样的人,我喜欢这里的宽容,喜欢这里可以满足我小小的需求。它会改名字的,叫做首都,不过不知道会是哪一年的事情了,这个世界变得太快,太快不是好事,会让很多人焦虑、迷失,也许,再过几年,我在信里写的,你就听不懂了。

妈妈来过北京了,看过我居住生活的地方,你们在一起一辈子了,她眼即你眼,放心。

这一年过得太快,很多时候,还没来得及留下记忆,时光就过去了,其实时间挺爱和人开玩笑的,有时候让你觉得它把你抛弃了,有时候又觉得你在拼命拉着它跑。

今年我第一次没在老家过年,但是离开之前我去看你了,你知道的。你不喜欢我开车,不让我游泳,今年我还是都做了。去十一家里过年,是我开车去的,大年三十,400 公里,其实这是我梦想过的生活,在路上,有方向,有目标,有牵挂。你放心,我轻易不碰车,我知道它是个危险品,没人比咱家还了解。学会了,是个技能,技能,防身用。

游泳,我真是尽力了,可能被你说教太久,我自己心里没底,会了一点,权当爱好。

说起爱好,没多没少,读书,看剧,我想学吉他来着,之前偷偷买过一个,学会了生日快乐歌,兴趣已尽,吉他送了朋友,没再摸过。今年,想学学哲学,学学大历史。

以前不懂哲学,看不起,觉得它解决不了问题,只是一群思维短路的人,对信仰的误解。现在不一样了,懂了一些,哲学没那么复杂,更不高深,它不是用来知道生活的,它只是让人学会对自己负责。

这件事太难了,可能非要哲学不可。

大历史,很难讲,我不知道我喜欢它的什么,可我总是觉得,历史不会重复,但又处处相似,我判断不了未来,但我想从过去寻找一些答案。至少,我现在明白一点,很多事情,纯属偶然,但偶然背后,又有必然。

不绕弯子了,否则变成哲学了,你听得烦。

总而言之,我没变,还是那么简单,生活变了,和前 20 年完全不一样了,很难。可我想努力过好它,好在,现在看起来还不错。

我可能渐渐接受了自己的平庸,这不是妥协,更不是认命,你了解我的,骨子里那么高傲。平庸,却不平凡,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可能是这个世界变了,你没看到,它不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平庸,不是一件坏事,想一辈子安安稳稳,就这么平平淡淡,可能还很难。

不过你放心,我很好,老妈很好,爷爷奶奶很好,你儿媳妇儿十一,也很好。年夜饭年年吃,不会丢下你的。

这信写了,我就会写下去,不会丢下你的。

对了,我去年看了一个电影《相亲相爱》,田壮壮演的,我好多年没看剧哭过了,但那天我哭了。田壮壮买了辆新车,在车里放着崔健的《花房姑娘》,和张艾嘉说,当年,就放着这首歌,我对你说,等到老了,咱就买辆车,出去转转,你去不去?反正,我是一定要去的。

很多人活了一辈子都不懂什么是爱。我原来觉得你也不懂,我错了。

父亲节快乐。大概你现在最希望的,就是我也能过上父亲节了。

祝好,明年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