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y hungry, stay foolish.

言论不自由

2019.10.12

我打小就特别喜欢聊天,也喜欢看别人聊天。

以前我家楼下,有几个大爷,天天下象棋,输赢是小事儿,侃天侃地,近到方圆五公里的小城区,远到大洋彼岸的美利坚,没有不能聊的,也没有不知道的。评价一下伊拉克战况,庆祝一下申奥成功,哪个老虎被打黑,哪个局长有姘头。大千世界,千变万化,我就是打那时候起,觉得这个世界是有滋有味的,是彩色的。当时我有个姨夫,闷声闷气的,只管下棋,只管赢,棋艺是远近闻名,听说能看出 20 步棋来,我跟他试过两手,杀到我卒子都过不了河,后来他跟我说,你这手棋,也就看出 3 手吧?我觉得这样被欺负,太没意思了,也就不在下棋了,暗地里讨厌他。

那时候我天天看电视剧,各种类型,博古纵今,金庸先生的书我没读过几本,但是改编的电视剧,看得是倒背如流。但很早我就发现一个问题,里面的人聊天没意思,跟喂傻子吃饭一样,有危险的时候,相互用眼神打个招呼,不用说,背景音乐一定起来,就是那种是个人就知道有危险的音乐。再不然,两个说话的时候,一定给切个重点,拉个近景,很怕观众不明白话里是什么意思。索性,我也不再看了。转而喜欢了港剧,律师戏,看得过瘾,即便明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也得等到大律师带着白假发,在法庭上奋起激辩,把可能的不可能的事儿都能给你说圆了,那是真本事。

电视剧总归是假的,大学以前,我都是靠这些东西喂出来的,千奇百怪,什么都有,我也不挑,只要两个人聊天,就在里面找乐子,找趣味。直到我慢慢开始看访谈节目,从崔永元到鲁豫,从央视到凤凰,当我开始看窦文涛的时候,一下子觉得,嘿,这个意思对了,就是这个味儿,和老家楼下的老大爷们,真像。

自从开始看《锵锵三人行》,我算是开了脑洞了,原来不光是看人聊天,几个朋友自己聊,也能这么有意思。话里话外,一个眼神,那里面传递出来的,是心照不宣,是适可而止,是一个度。我在窦文涛身上学到的,就是说话,要讲究一个度。不是圆滑,不是鬼道,是让人舒服,谁都别越谁的界,知道对方的底线在哪儿,哪能碰,哪不能聊,什么时候不能聊的又能聊了,这些在我看来,是个真本事,而且得有天赋。不是谁说话,能让所有人舒服的,我目之所及,窦文涛称其二,没人敢说自己是第一。

到现在,我看他的节目少说也有十年了,名字变过,地方变过,聊天的人也变过,但「聊天」这件事儿,在他这,从来没变过。有一次节目里,他自己还说,我也发愁,我发现现在这个社会变化得这么快,我自己出去都担心找不到工作,主要是我也不会别的,就会聊个天啊。

要我说,能聊到他这个水平的,才是大智慧。

这些年,或者说近几年,很多事儿都想找人聊一聊,但是聊多了,给自己找麻烦,不说两句,又觉得不自在。这也是个度,太难把握。跟谁聊,聊多深,这既是个挑人看人的本事,又是个明辨人性的过程。

我特别喜欢一个作家,写得全是梦想中能从我笔下流出的文字。也不能称其为作家,没出过几本书,只能说是靠写字儿挣口饭吃的人,在当年,是远近闻名的大才子,连网上都给封了才子名号,恕我私心,舍不得说出来,他用笔名写过一本书,我也不想透露。

里面有个故事,说「汉武帝时有个叫颜异的大官,有人在他面前发骚,他嘴唇微动了一下,忍住了,没吭声。但落到酷吏张汤手里,还是被以腹诽罪论死,“自此以后,有腹诽之法比,而公卿大夫多谄谀取容矣”。腹诽是我所知道的最令人无路可逃的罪名,但老百姓离帝阙远得很,并不感到它的压迫。只有到了现代,民意成为重要的指标,“谄谀取容”才轮到更多人的头上。多数的情况下,我们已经“习惯了”,说几句话,写半页纸,说不定还以为是自己在哄骗对方,面有得色,殊不知一来一往中,不言论的自由已经丢失,到了你真想保持沉默的时候,已经有所不能止了。」

其实现在的环境,没有谁家好,谁家坏,都是一锅汤,乱炖。比起天天叫喊着言论自由的人,我更想争取一下不言论的自由,装聋作哑的自由,才子也说,这种自由争取到了,离言论自由也就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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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又是一篇高质量的文章,到处都是经典,尤其是这句:比起天天叫喊着言论自由的人,我更想争取一下不言论的自由,装聋作哑的自由,才子也说,这种自由争取到了,离言论自由也就不远了。

  • @从良未遂 哈哈哈哈,我感觉我这里只有你和木木还来看看了。

  • @Elizen 最佩服你们这些文采好的

  • 从头到尾透出一股老北京的味道啊哈。

  • @咚门 不会吧,我这个应该是东北大碴子味道。